逝水漂流 （三）

　　 四

　　也许我这个人生来就是打仗的，那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地化在我的血液里，就好象吃饭睡觉一样自然，我曾经打过很多仗，几乎都打赢了，但令我满意的几乎没有，汉二年九月的那一仗，我率领汉军进攻赵王歇和成余君的部队，后来我想想，也许当初用伏兵之计更好一点，虽然那一仗我们杀了赵王歇生擒了成余君，歼灭了赵国的部队三十多万人，但总觉得不够完满，计谋用的过于简单，没怎么算计对方就已稀里哗拉得一败涂地了，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我用了四年时间把所有跟汉王作对的人都收拾了，从此他可以高枕而卧地在大汉皇宫里做他的皇帝。在战争中我总是故意露怯让对手轻视我，我知道一个人只要轻视他的对手他就会犯错误，这一招让我屡试不爽。

　　后来很多人都害怕与我作战，他们说我是"兵神"，萧何还称我为"国士无双"。但我知道那其实跟农活做得好，猪杀得好没什么两样，在平庸的和平年代不需要我们这种人，但到了乱世就是我们这些人来纵横四海，名垂青史的时候了。我时常会回忆起在淮阴的情景，我郁郁不耐烦地坐在堂前，听着微小的雨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我的心也因而渐渐变得狂燥不安，那种温开水一样的和平时光让我恶心得全身发痒，我对着和平年代的落寞的天空狂喊："他妈的战争快点来吧，这日子老子都过得恶心了。"我后来知道很多人在当时与我有同样的想法，例如吴中的项羽，沛县的刘邦，阳城的陈涉，下邳的张良，我们都已隐隐地感觉到一场重大变故的阴影正慢慢地交汇，聚集，我们像秃鹫一样闻到了血的气息，个个摩拳擦掌，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的时机就要到来。

五

　　真正的乱世终于到来，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吴广率先在蓟县起兵，这年秋冬，长江以西的地方都起义了，当时各地起义的豪杰的名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过来，刀剑和烽火的声音回荡在中原大陆，无数的死囚、流氓、无赖、亡命之徒开始了他们这一辈子最疯狂最酣畅淋漓的破坏活动，他们砸碎了戒律深严牢不可破的秦朝统治，历史上最宏伟最壮观的大秦帝国在这种攻击下发出了大厦将倾的摇摇欲坠之声，在呐喊和喧嚣中，你总可以听到一个声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很好地满足了我们这种人的某种心态，所以它迅速传遍了中原，响彻在这个时代的天空中。我觉得这年头开始慢慢对劲起来了，一个英雄辈出的乱世已经开始。 然而在淮阴县一切风平浪静，我依然天天去麦田里看看天，钓钓鱼，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军队在我面前的大路上开过，他们打着各类旗号，穿着不同的服装，属于各个不同的豪强，有时一天就会有几支不同的军队出现，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继续钓我的鱼。

　　秦二世一年七月的一天，那一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常，我躺在麦田里看着红通通的太阳，就在这时，从地平线的那一头压过一片阴沉的黑云，那种黑色让人不寒而栗，相比之下太阳显得黯然失色，机械而整齐的部队行军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原野中，我循声望去，在那天地相接的麦地上方逐渐升起一片黑色的人浪，那是一支神奇的黑色的军队，黑衣黑甲，他们排着长长的方阵，就那样向我走来，个个身强体壮，他们的脸上散发着一种类似黑色的镔铁一样的颜色，显得那样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