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之花－－福州古街老巷怀旧之一
　　　　　　　　　　　　　　　　　　　　　　　　　　　　　　　　　　　　　　　　　作者:孟少卿

　　这不知多少年前干涸的海抛下的地壳表层，慢慢地出现了一个贝壳状的小城，千年之后城内依旧存留着一条古街。南后街，宛如历史活化石中的一条脊梁骨，东侧是“七巷”，西侧是“三坊”。街面上，一排排粗质破损的木板房漫延着，像水生植物转化而成。而那些铺着石板条的宛沿小巷，阴迷皓月，幽深僻静。突然显露在土墙上的朱红色大门会令人大吃一惊；怀着自我封闭的表情和对岁月流逝的怨恨，这些大门的面孔既让人好奇又叫人害怕，在好奇和害怕里张开了想像的翅膀。

　　古时候南后街是福州最繁华的街市，店铺书市鳞次栉比，街面上往来着居住在“三坊七巷”里的达官显贵，高士名流。时光早已带走了这一切，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南后街却是一条梦幻般的古街，令我伤感又令我神往。小街两旁有数家制花店，无论春夏秋冬，木屋花店都如潮般地涌出纸花。那特殊的花香，带着香糊的气味，比精神渗透更强有力。反过来说，这些花吸入了，凝聚了我童年的特殊情调。 制花手艺是世代相传的，制花人以家庭为单位，花店就是制花人的家。其中一家最小的手艺人就是我小学一年级的同学。每天一放学，她便埋在花丛里扎纸花。她家的门上挂着花灯，墙上靠着花圈和花伞，地上桌上除了纸花就是纸屑，屋内低矮的小阁楼也用花纸糊得气味芬芳，小姑娘身上补钉连缀的破衣裳也是花色斑斓的。花呵，点缀了朴素，美化了贫穷，吸引了我。我天真地也想置身其中。小姑娘常常辍学，替代她多病的母亲。我便经常给她带回作业，补习功课，剩余的时间，我兴致勃勃地跟她学做纸花。有一天我被她家人告知不得再来了，因为我影响了她的工作和花店的生意。在我离别之际看见了她那双挣扎在花丛间的双目，那种渴望和无耐让我知晓了制花人坎坷的人生。

　　一年四季花店里最常开的是白花。白花连缀在圆圆的骨架上成了花圈。忧郁的白色里有几朵红，仿佛是点缀忧愁岁月中的星星欢乐。这是对幸福时光的回忆和幻想？也许是呼唤、沉思、遗憾……宛如苦涩而伤心的句号。买走它们的人，用庄严的仪式，排成长长的队伍，白布条扎头束腰，一路神圣地哭唱，震惊了整条古街。人们眼里的泪花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少小老成的阴影。

　　还是想想那些欢快的时光吧，我最爱花店里的油纸伞。它是用绵纸糊后，涂上桐油做成的，上面绘彩，有花鸟、人物和动物。我有一把很美很小的，举着小油纸伞我便开始了南方漫长的两季旅程。小脚丫在水洼和泥泞间抒写着一行行诗句，小伞则向潮湿的天空诉说梦想，把春天的气息探寻。小街在雨中宁静，我和伞在雾中行走，一路就是一曲浪漫的民谣。两声啪嗒啪嗒滴落，两滴填满了我童年生命的杯盏。

　　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是我们和花店狂欢的节日，素日涌出店门的纸花汇成了河流，汇成了星空。始于汉代，闻名于宋代的福州灯艺在这里施展才华。莲花灯、桔灯、百花灯、琉璃灯、走马灯、宫灯高挂街头。古街成了花灯的树林，孩子们手执风车呼啸而过，宛如树林里的风。一年就这么开心一次，陶醉一次，自由自在一次，这是南后街孩子们的节日，这是制花人一年辛勤得到安慰的一次。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总是间歇在这个日子领取生活的恩赐，重新被光荣与梦想鼓舞。夜幕降临时，花灯内的烛光点燃，灯面上绘的山水人物、花草鸟兽霎那间光采亦亦，人间的美景便在街的上空凝炼、升华。我牵着外婆的手，徜徉在街头，这独特的星空，这迷人的夜景，像是从遥远的古代反射过来的景象。人们因神往而显得庄重，好像正在欣赏一卷打开了历史画卷，于是我耳闻了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故事；人们因暇思而变得目光深沉，仿佛嵌入黑暗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下面的某个深谷，某处碧野黄沙，于是空间和时间成了萦绕在人们周围的游丝，岁岁年年，日月星辰，任其摭取。灯光烁烁，人影恍惚，夜深了，我依旧流连不舍回家。我情愿守候街头，望灯火直到夜半三更，等待那个不寻常的时刻到来，那些老巷里深重的大门突然张开，走出某个神奇的历史人物……

　　一晃又是三十多年了，如今这些南国之花，依旧开放，零零星星地开放在更加苍老的古街上，开放在生命与死亡之间。